
公元819年正月的一天,长安寒意未退,宫城里却是灯火通明。太监杜英奇押送着从凤翔迎回的佛骨,鼓乐喧天,百官随行,街上无数百姓烧香跪拜,有人焚顶,有人断指,热闹得近乎癫狂。就在同一夜里可靠股票配资网,一位中年大臣伏案疾书,几次气得放下笔,又几次咬牙提笔续写,他对身边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话一出,怕是要掉脑袋。”这人,就是韩愈。
很多人熟悉韩愈,是从《师说》《马说》这些课本文章开始的;有人记得他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名号,也有人听说过他晚年好色,甚至传出“死于壮阳药”的稗官野史。一个身后争议不断的人,竟被后世尊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,还被称为“天下第一文公”,这在中国文史人物中并不多见。
要看他是不是“实至名归”,不能只盯着一个点看,更要把他放进他所处的时代里,连人带文,一起细细端详。韩愈的分量,不光在文章,更在他怎样一路走来,怎么在坎坷中硬生生扛起了“文”“道”“人”三件重担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个看似“天降大任”的人,从一开始就被命运捉弄得不轻。
一、幼年多厄,科场碰壁:一个“上不上,下不下”的读书人
公元768年,韩愈出生于河内河阳,也就是今天河南孟州一带。这一年,李白已经去世六年,杜甫也将在两年后辞世,盛唐的光彩基本落幕,朝廷内忧外患渐多。表面上是士族门第,实际上,他一出场就被命运重重摁了一把。
他两个月大时,母亲去世;不满三岁,任太子右庶子、国子祭酒的父亲韩仲卿又病逝。一个还是襁褓中、一个才会走路不久的孩子,就这样成了孤儿。好在家中尚有长兄韩会,比他大三十岁,一并将他和姐姐接到身边抚养。

韩会不是大官,却也在御前掌文书,俸禄不厚却还够家用。偏偏命运又多拐弯:韩会因事被贬广东,远离京畿,收入大减,日子立刻紧张起来。三年后,他郁郁成疾,在贬所病故。那一年韩愈十二岁,连最后的依靠也没了,只能跟着嫂嫂郑氏辗转南方,暂居宣城。
父母连丧,兄长又亡,这样的打击,放在任何一个少年身上,都是天大的事。也正因此,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: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。书成了他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。
宣城地处江南,文风昌盛。韩愈在这里点点滴滴打基础,白天读经史,夜里背文章,十几岁时已经出口成章。因为常常大声朗读,以至于附近人都知道有个韩家少年,嗓门大、记性好、说话利落。这副好口才,将来既帮他平叛,又差点害他丢命,可在当时,他不会料到这么远。
有一点很关键:韩愈不是那种“苦读却不问世事”的书生。他从少年时代就立志要入仕,“人中之首”这句话,他早年就挂在心里。一条路,看上去了,就死咬着往前走,这种性格后来在他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。
19岁那年,他只身入长安参加科举。按说,这个年纪,文章已算成熟,加之他从小受的是士大夫教育,按理不至于一败涂地。但当时的进士科,考官阅卷并不“糊名”,谁写的文章一目了然,有没有后台,往往比文章本身更重要。
结果很现实,韩愈落榜了。
落第之后,他没有立刻退缩。二考、三考,依旧名落孙山。那几年,他一边拉扯生活,一边不停赶考,有时甚至要边打零工边准备考试。可以想见,一个怀抱抱负的读书人,穿梭在长安城里,白日备考,晚上还得为几文钱奔波,这种落差,有时比考试失败更难受。
好在,天有变数。公元792年,24岁的韩愈第四次参加进士科,恰逢考官是个识货的,一眼看中了他文章里的气度,将他拔擢为进士。这一步,说轻也轻,说重也重——在那个时代,中进士只是拿到一张“可以当官”的入场券,距离真正踏入仕途,还隔着关系、人脉和无数看不见的门槛。
中进士却迟迟无官,这段“上不上,下不下”的尴尬,在韩愈身上拖了好几年。他想过继续通过吏部考试走上层路线,三次报考博学鸿词科,全都铩羽而归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与其说在等机会,不如说在被现实磨。

二、仕途多磨,敢言惹祸:靠嘴平叛,又差点丢了命
吃了几年闭门羹后,韩愈做了个在当时颇“掉价”的决定——主动求见权贵,自荐自己。给宰相写信,言辞恳切,既不免颂扬之语,又处处显露才气。信发出去了,回音却没有。等不来回复,他索性亲自上门,却在宰相府门口被守门人当作叫花子,一顿呵斥赶走。
那种羞辱,换作一般人,可能从此心灰意冷。韩愈的反应,却是回去写诗,在《县斋有怀》里把那股憋屈劲儿写得一清二楚。这种不服输,后来既推动他一次次硬碰权贵,也使他几度被贬,起落跌宕。
雪上加霜的是,此时抚养他长大的郑氏也病逝了。他原想着一旦有了功名,必然好好报答这位“如母之嫂”,结果功名未成,人已不在。对一个性情重感情的人来说,这一笔,是一辈子的遗憾。
之后,他在洛阳结识董晋,经引荐得了个小吏官职,总算算是踏进官场,但官微位低,前途未卜。公元801年,他再考吏部,终于过关,获任国子监四门博士,教官员子弟和寒门才子,这才真正有了稳定位置。
两年后,他升为监察御史,职权之一,就是“言事”。也就是说,看不惯的、觉得不对的,可以上奏弹劾。这种职位,对胆子大、脾气直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磨刀石。
没过多久,关中大旱,灾情严重,百姓逃荒,饿殍遍野。京兆尹李实却一味粉饰太平,甚至谎报风调雨顺。韩愈跑去实地看了一圈,心中有数,回京立即上《论天旱人饥状》,直指地方官不作为,并建议减免赋税、赈济灾民。

奏疏写得恳切又犀利,在理在情。但站在皇帝位置上看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唐德宗对灾情本就焦躁,又轻信李实力辩,觉得韩愈不过是“多嘴之徒”,一纸贬书,把他丢到岭南连州阳山去当小县令。
从御史台跌回七品县官,落差巨大。韩愈一面郁闷,一面又不得不扑进地方政事。他没有躺平,该做的事还是踏实做,空下来就读书写文。很多后来被视为古文典范的文章,就是在这些“被贬”“被冷落”的岁月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。
十多年里,他辗转多地,官职时升时降,在京城里并不显眼,却在文章与思考上越走越深。《师说》《原道》《进学解》,都是这个阶段的产物。这几篇文章,有一个共同点:不光讲理,还带火气,直指当时学风与思想上的病灶,对一味附会、追逐华丽形式的习气非常不耐烦。
公元816年,49岁的韩愈迎来一个转折点,这一次,是战场上的机会。
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死,其子吴元济不等朝廷任命,自立为节度使,还堵截江南进贡,让中央颜面尽失,朝野皆知“又一方镇不受管了”。不少人主张姑息,以免再起干戈。韩愈却提笔写《论淮西事宜状》,把利害关系分析得清清楚楚,主张必须用兵,而且要打到对方服服帖帖。
唐宪宗读完奏章,拍案赞赏,立刻决定出兵淮西。第二年,韩愈被任命为参谋,随同裴度督师。按理说,这种职务,多半是文官挂个名,他却动了真格的。
在战事推进过程中,吴元济主力集中在郾城,老巢蔡州兵力空虚,这是战局转折点。韩愈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,建议“精兵奇袭蔡州”,出其不意,直捣要害。他跟裴度分析了许多,核心其实只有一句话:敌之所短,不取白不取。
裴度采纳建议,派李愬雪夜奔袭蔡州,一战而定淮西。吴元济被擒,叛军一溃千里。韩愈没挥刀上阵,却在战略布局上立下头功,朝廷上下无不称道。

更有意思的是,平定淮西后,他又用自己那张利嘴,跑去做起“政工工作”。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一直是个难啃的骨头,中央对他又打又拉,始终拿捏不住。韩愈奉命前往,一番晓之以理、动之以利,竟真把王承宗说动了,后者不仅归顺朝廷,还主动献出两个州。所谓“不费一兵一卒”,大致如此。
一连串战功,让韩愈意气上升。这时的他,已经不是那个被门子赶出宰相府门口的穷举人,而是皇帝器重、朝中瞩目的骨干。也正因为这股“气盛”,为他后来的险些斩首埋下了伏笔。
公元819年,宪宗迎佛骨入宫,准备大张旗鼓巡幸各寺。韩愈看在眼里,心里冒火。他本就尊崇儒家,不喜佛老,现在又见百姓为佛骨疯狂,焚身断指,散尽家财,认定这事会扰乱民心,消耗国力。
于是,他写下那篇著名的《谏迎佛骨表》。文章行文犀利,直指迎佛骨之举“伤风败俗,传笑四方”,甚至暗暗拐弯说皇帝若迷信佛骨,可能“短命”,这些话落到皇帝眼里,哪里还是忠谏,简直就是当面打脸。
宪宗龙颜大怒,几乎要立刻下诏斩首。多亏裴度等人竭力营救,加上士大夫群体也纷纷替他说话,这才把“斩”改为“贬”,将他远远贬到潮州做刺史。
从三军参谋、平叛功臣,一下子被丢到天南海北,韩愈心中难免哀叹。他在赴任途中写诗自嘲:“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”一句话,已经把生死看得很透。可一旦到了潮州,他很快又把心收回来,放在实事上。
三、潮州兴学,口诛叛将:一支“笔”,能顶多少刀枪
潮州当时地处边远,瘴疠重,文风薄弱。韩愈到任后,做了两件事,一是办学,二是劝农。他认为,地方要振兴,离不开读书人,也离不开田里头那点收成。

为了筹办学宫经费,他甚至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贴补。对当地士子,他鼓励“立志高远”;对百姓,他则苦口婆心教他们改良耕作、重视农事。短短一年多时间,潮州新气象渐起,连后来的地方志都对这段时间多有称赞。
有意思的是,韩愈本以为自己会客死岭南,没想到宪宗在公元820年突然暴毙,穆宗即位。新皇帝对他并无旧怨,又听说他在潮州深得民心,很快就下诏召还。还朝不久,他又被委以重任,准备化解北方的一场新祸。
公元821年,镇州军队推举王廷凑为首,局势微妙。朝廷封他为节度使,他却态度暧昧,一度与朝廷将领牛元翼交锋,把对方打得大败,局势有向叛乱发展的危险。
这时候,韩愈提出一个看似冒险,却极有分寸的主张:派人去镇州面谈,承认王廷凑的职务,以安其心,从而避免全面战争。当然,关键问题立刻就来了——谁去?去的人,面对的是一支刚打败朝廷军队的劲旅,一个手握兵权、极有性格的将领,说不好就是有去无回。
韩愈站出来,表示愿担此任。他分析得很清楚:王廷凑并非真要谋反,只是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节度使之位;再者,他治军有法、骁勇善战,这样的人,如果能为朝廷所用,未必不是好事。至于此前的战事,多半是被逼上阵。
穆宗被他说动,任命他为宣慰使前往镇州。韩愈到镇州时,城中军士披甲列阵,气氛紧张。按常理,他应该先安抚几句,缓和一下局面。但韩愈就是韩愈,走上前就冷冷一句:“皇上命我来宣布诏命,任命你王廷凑为节度使,你们这是摆什么阵仗?”
这一句,既点出“皇恩”,又暗含“你们居然敢这样对待朝使”的责备。一众军士面面相觑,王廷凑只好解释:“这是士兵自作主张,与我无关。”话刚落地,韩愈又追上一句:“皇上看重你的才能,才肯委以重任。如今你连手下都约束不了,配得上这个位置吗?”
这番话,既不卑也不亢,又把“可以升你,也可以废你”的权势含在里头。王廷凑再强硬,这时候也只好顺势下台阶,表态愿意归附。镇州局势不战而定,朝廷避免了一场流血冲突。穆宗对韩愈的评价也随之水涨船高,不久他被任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,后又出任吏部侍郎,位列从三品,算真正站到了权力中枢的位置上。

细细算下来,他这一生靠嘴巴办成的大事不少:弹劾失职官员、平淮西、劝王承宗归顺、说服王廷凑、谏迎佛骨……前几件带来的是升迁与名声,最后那一件差点要了性命。这支“笔”和这张“嘴”,不光能封侯拜将,也时时把他推到风口浪尖。
关于他的死因,正史上语焉不详,只记载他于公元824年十二月病逝,终年57岁,追赠礼部尚书,谥“文”。而宋人笔记《清异录》中则记一段颇为“重口”的说法,说他晚年服用名为“火灵库”的壮阳方,以硫磺喂公鸡千日后煮食,因过量中毒而死。此事无法完全证实,但晚年好色、好服“补药”的传闻,确实流传甚广。
哪怕这类记载有夸张成分,也能看出一点:后世讲起韩愈,不是当作“圣人”供在神龛上,而是一个有七情六欲、有缺点、有失误的人。问题在于,这些“污点”,并没有挡住他在文学史上的位置,反倒让很多人觉得,这个“八大家之首”更有血有肉。
四、打破骈文旧局:一场从“文体”到“道统”的大翻身
如果只说韩愈敢言、会办事,他会是一个有血性的大臣,却未必够资格坐上“唐宋八大家之首”的位置。他真正厉害的地方,在于敢于与当时盛行数百年的文风彻底翻脸。
自六朝以来,骈文一度成为士大夫写作的主流。讲究句式对仗、声律和谐、辞藻华丽,读起来叮叮当当很顺耳。可问题也随之而来:重形式,轻内容;重辞采,轻思想。很多人写文章,满篇比喻、嵌字,对仗工整,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,只求写得“好看”,不管好不好用。
韩愈对这一套,非常看不惯。他在反复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:文之为用,在于“明道、致用、抒情”,而不是让人看着热闹。他认为,真正能长久流传、对现实有影响的文字,一定是心里有话、有情、有理,顺着自然之气写出来,而不是胳膊肘吊在声律上打旋。
于是,他提出“古文”之说。这个“古”,不是简单模仿上古汉文,而是主张回到更自然、顺气的散文形式,以意为主,以理为主,而不再被骈偶句式牵着鼻子走。《进学解》《原道》《师说》《祭十二郎文》等,都是这样的实践——有的针砭学风,有的讨论道统,有的写亲情,却都不是平铺直叙,而是在整理典故、铺陈议论的同时,把情绪放进去,让读者看完不是只赞一句“好辞藻”,而是要么心里一震,要么忍不住跟着想下去。

在他的带动下,古文运动渐渐成形。柳宗元、刘禹锡等人都是此一潮流的重要成员。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更灵活、顺畅的文体来承载思想,替代空洞的骈文。这股风气一路吹到宋代,欧阳修、曾巩、王安石、苏轼等人,或多或少都站在韩愈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往前走。
韩愈除了革新文体,还提出“道统说”,主张儒家之道自尧舜禹传至孔子、孟子,后来一度中断,到了他这一代必须有人接续。这个说法,在史学上未必完全严谨,却很好地表达了他作为儒者的自觉:不能任由佛、道压倒儒学,而要重新把“经世致用”的那一套提起来,为国家和社会服务。
从结果来看,他的努力确实起了很大作用。宋代的士大夫基本都在儒家框架内活动,佛、道虽然盛行,却再难像唐代中后期那样压过读书人的主导地位。而宋朝官方在编纂文选时,更是对他青眼有加,《古文观止》中韩愈作品收录24篇,数量压倒众多名家。苏轼、曾巩等人都对他评价极高,苏轼那句“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”,把他一生几大关键点,概括得干脆利落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地方:韩愈在语言方面的创造力,非常惊人。很多今天耳熟能详的成语,都出自他笔下。像“坐井观天”“悲天悯人”“耳濡目染”“举手之劳”“落井下石”“一落千丈”“飞黄腾达”“无理取闹”“地大物博”等,都是他在文章中随手打磨出来的。用现代话讲,他是一个极善于“凝练语汇”的人,能把复杂情况,拧成四个字、一句话,既形象又好记。
一个人,能在政治上有所担当,在军事大局上说得上话,在文体革新上又敢带头扛旗,还在思想上重建“道统”自信,最后再用大量文章和词语,真正改变后世读书人说话、写字的方式,说他是“唐宋八大家之首”,倒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。
公元824年,韩愈猝然去世,时年57岁。朝廷追赠他为礼部尚书,赐谥“文”。“文”这个谥号,在文臣中属于极高规格。到宋神宗时,又追封他为昌黎伯,准其配享孔庙,与孔子、孟子等圣贤同祀。
看一圈下来,他晚年私德上的瑕疵,确实存在;关于死因的野史,也难免会被人拿出来当谈资。但在更大的一个层面上,这些都没有盖过他的主业——那一篇篇从血肉里挤出来的文字,那一段段顶着风险说真话、做实事的经历,反而让人更能看清:他不是毫无缺点的圣人,而是一个有欲望、有脾气、有犯错可能,却仍然在关键节点做出担当的人。
韩愈在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中排在首位可靠股票配资网,不光是因为他早,更因为他开的路最多,扛的担子最重,挨的打也不算少。用后人的话说,他这一生,文名、气节、功业、思想,几样叠加在一起,要说“不配”,恐怕才是难以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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